容承聿莫名其妙成了容明远的独生子。
他相当困惑以及费解——他不是跳井死了吗?
这事儿闹的……
*
那天他迷迷糊糊,只觉头疼欲裂,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,入目便是白惨惨的天花板,愣了片刻,听见身边“咔哧咔哧”的动静,眼珠一转,往身边一看,对上了一个惊讶的眼神,那嗑瓜子的干瘪老头儿激动地差点跳起来。
“呸呸”两口,瓜子皮全都吐容承聿脸上了。
还没等他开始恶心呢,那老头鼻涕眼泪横流,抓着他的手,筛子似的抖着:
“醒、醒了?”
容承聿彻底懵了。
我是谁?
我在哪?
我从何处来?我又要到哪里去?
午膳吃啥?
他抽出手,捂着前额,一脸厌恶:“放肆……你是何人?本侯的手也是你能碰的?”
干瘪老头扬了扬手,看容承聿包着纱布的脑袋,没舍得打下去,白了他一眼:“混蛋小子,老子是你爹!”
“我爹不是早死了吗?还是我亲自盖的棺。”
“啪”一巴掌,他眼前一黑,又晕了。
在医院待了几日,他才稀里糊涂地弄明白了点,原来他跟这个奇怪朝代的朋友去城郊出游,回来的路上出了事故,据说头朝下栽进一口枯井里头了,昏迷了好几天,这才醒来,然后就成了一个跟他同名同姓的陌生青年。
大夫查房说他轻微脑震**,伴有短暂失忆,属于正常情况。
这两天闲得没事,他爹就给他念叨自己家那点事。
他是京北人,听他爹的意思,身份跟他以前差不多,都是皇亲国戚。
“承聿,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我的一切都是你的,你小子再这么胡闹,以后休想从我手里拿一分钱。”
狠话虽说着,但苹果香蕉梨火龙果,一个不少的往他嘴里送,眼里满满都是心疼。
容承聿吃着从前没吃过的水果,心里挺美,这地方不错,而且这小老头可比他那个权势滔天的亲爹宁远侯强多了。
“儿子谢谢父亲抬爱……”他拱了拱手。
容明远怔愣片刻,这孩子自打醒了以后,言谈举止就不大正常,但是大夫说脑震**有时候就出现这种后遗症,让他多跟他聊聊天,有助于记忆恢复。
沉默了一会,容明远开口:“这回你大病初愈,咱们不回六环外住了,回咱们二环那套房子好好休养,你爷爷都想死你了。”
他还有爷爷?!
前世至死都只有他孤苦一人,连琬儿都离她而去,在这个陌生的朝代,他不仅有疼他的爹,有盼着他回家的祖父,还有送他来医馆的朋友,容承聿心情都雀跃起来:
“好!儿子迫不及待想见到我的大家庭了!”
容明远的脸颊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,这孩子怎么跟鬼附了身一样。
今天,是容承聿出院回家的日子。
父子俩人打车回到七拐八拐的胡同里,看着还没原来宁远侯府马厩大的小院子,容承聿咽了咽口水:“爹,咱们跟祖父……三个人挤在这里吗?”
容明远已经毫不意外他儿子这种文邹邹的口吻了,没搭理他,拿着大包小包,呼哧呼哧走进小院,“当然不是……”
“哦……”容承聿长舒了口气。
想来皇亲国戚也不可能住在这样逼仄的小院,此处应该是库房。
“你妈,还有你奶奶也住这儿。”
“……啊?”容承聿懵了片刻,“她们也住在这个院里?”
容明远顿住步子,一脸不耐:“你这孩子,当然不是跟咱住一个院里。”
“哦……”容承聿悬着的心放下了半寸,想来女眷应该还有别的院子,还没等念头冒头,容明远下巴往里面一抬,“喏,是住一个屋里。”
“啊?那……其他房间可是都空着?”
容明远笑了笑,“院子里其他房子怎么可能空着啊?”
哦哦哦……想必是这个朝代房屋布局跟之前不同,一家人团团圆圆住在一起才好。
在这里不仅有爹有祖父,还有娘亲和祖母。
是他之前从未奢望过的‘家人’。
思及此,他眼圈都红了,心里满满的暖意。
只听容明远接着说:“这院子里住着八家呢!你张姨,孙叔叔,你发小王阿姨一家子,还有杜……”
“父亲……”容承聿顿了顿,打断他,试探着问,“咱们真是京北人吗?您不是说二环挨着宫里头很近吗?”
若真离宫里头近的街市,那必是非富即贵的身世,怎会住得比他家杂役还不如?
“你这小子!”容明远乐呵呵,可骄傲地扬了扬头,“那可不!咱家往上倒六代都是京北人呢!”
说到这,他一脸感叹,洋溢着幸福:“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活法,咱们通过不断地拼搏和努力,才能在这里稳稳扎下根,留下这样一套房子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放心!你是我容明远的独生子,你爷爷说了,咱家的钱都是你的!我也想好了,等你都恢复正常了,我那辆二八自行车就给你了!骑慢点!”说着他拍了拍容承聿的肩膀。
“谢、谢谢祖父和父亲。”
“臭小子,进屋吧!别愣着了,你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等着你呢,说要给你好好补补脑子!”
话音未落,从小院里急匆匆出来一个妇人,身子颤抖,手也抖,一下一下打在容承聿的肩头,推搡着哭道:“承聿,你个小兔崽子,这院子里的几个小孩,属你个头最大,脑子最笨,怎么还能笨到栽井里头了,都吓死你妈了!”
容承聿看她,差点没忍住眼泪,是娘亲!
娘亲也来这里了!
虽然没有绫罗绸缎,珠翠满头,只穿着一袭布衣,系着沾油点的围裙,头发随意挽起到脑后,眼角也有了细纹,但她红光满面,中气十足,尤其力气甚大,差点给他捶一个踉跄。
容承聿咧着嘴,不说话,只含着泪看她笑。
“娘亲……”
他妈一愣,张了张嘴,无措地看向容明远,那眼神里分明是:这孩子……摔傻了?
容明远给了个眼神:自己生的,将就将就,赶上计划生育了,也不能扔了。
“哎!”他妈抹了把眼泪,中气十足地应了声,伸手牢牢抱着容承聿,垫着脚捋了捋他后脑勺,眼底尽是温柔,“傻小子,快去洗个手,妈这就给你盛饭去……”
“承聿哥!你出院啦!我来看你啦!顺便蹭个饭!”
一听这个声音,容承聿浑身一颤,心跳都漏了半拍,抱着他妈的手直接抠进肉里,惹得他妈嗷嗷叫了两声,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了。
“琬儿……”
顾不得眼冒金星,容承聿回身,看到那熟悉的身影,出现在狭窄斑驳的小院门口,阳光洒在她瓷白的小脸上,映得那人眉眼昳丽,明媚皓齿。
容明远也顺着声音瞧了眼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杜丫头打小就稀罕你,这么大人了,还老粘着你,不如你就应了,我跟你妈都喜欢她……”
“嘿嘿。嘿嘿嘿。”
容承聿笑出了声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真好。
真好啊!
早知如此,那井早该跳了。